我见卿卿多妩媚
继续看书
小编今天给大家带来小说《我见卿卿多妩媚》,小说讲述了李卿卿赵衍两人之间的恋爱感情史,内容精彩情节多变,作者文笔精深。值得阅读,简介:赵衍向来面上都带笑,人人都说储君喜怒不形于色,现在却冷冷地看我,毫不掩饰的厌恶,像是在看一个胡闹撒泼的泼妇。我回身从里面拎出来那筐青梅,装了一箩筐干瘪的绿果子,赵衍攒起眉看我。我捡了一个给他,他咬了一口,青色的皮下面都是不可入口的酸涩。他好看的眉头皱起来。

《我见卿卿多妩媚》精彩片段

我和太子青梅竹马十六载,他却遇见了天降的好姻缘。


他的心上人落水失了孩子,太子掐住我的脖子,咬着下颌、一字一顿问:「是不是你害的?」


我想起他也曾柔情唤我一声娇娇,迎着他狭长含怒的眼睛,我笑了一声,说:「是。是我。」




太子登基时,立了太子侧妃为后。


大家都在可怜太子妃,太子妃是多好的一个人呐,琴棋书画、样样都通,时常布道施粥,与太子举案齐眉,不比喜欢舞刀弄枪、不知礼数的侧妃好多啦,只是可惜没能和侧妃一样,生了一个好爹。


很不巧的是,我就是那个太子侧妃。


如果这场闹剧是一出话本子,那么我就应该是一个抢夺主角东西的恶毒女配,是他人路上的垫脚石。齐华公主是太子的胞妹,和太子妃向来交好,听闻我要封后的消息,曾怒冲冲地闯进我这里,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,把我房里堆着准备大典时穿的礼服踢倒在地。


我忍了又忍,最后没能忍住,拿起墙上挂着的刀,却因为手腕使不上力,那弯绑着红缨的刀咣当一声落地。我已经不能再拿刀了,我曾为太子赵衍挡过刺客,一剑穿过左手腕骨,我从此这只手再用不了力,连拿筷子这样的事都做得艰难。


我从小便是左撇子,娘亲教了好多年都没能再改过来,这下不得不改用右手。


太子赵衍曾对我说:「卿卿,我会为你做你左手能做的所有事。我会娶你。」我自幼少流泪,全被这话中一分真心所动容,为他隐忍的眉眼而泪垂。


那时他未娶,我未嫁。他是大宣最出色的储君,即使国君宠爱幼弟,也不能改变他的地位。


我与赵衍青梅竹马十六年,从襁褓之中就结下口头婚约,从小扮家家酒的时候,我就是要嫁给赵衍的。大家都笑风度无双的赵衍要娶李将军家的悍女,我解下腰间的鞭子就要揍人,他压住我的手,眉眼却蕴着笑,我便也红了脸。


人人知晓李将军家的独女李卿卿生了个柔婉的名字,脾气却不大好,但在太子赵衍面前,却软得像一只小狐狸。


但他没能娶我,我十六岁随父亲离京去西北那年,应如是随父亲进京述职,在码头下船时白色面纱被风吹动,一同吹动少年郎的心,太子赵衍,一见钟情。


他和应如是,太子与太子妃,人人道是天作之合,没人再记得一个青梅竹马的李卿卿。


但陛下不放心我父亲的兵权,把我赐给了赵衍作侧妃。我年幼时想做他的妻子,却没想到是这样极尽羞辱的方式。


应如是对我其实不差的,我想要什么、什么荒唐的事情她都应允,可是我总是不得意。后来我偶听奴仆杂言时听见,夸赞太子妃大方,才知道我这不如意是怎样一回事,正房对妾室的包容忍让,我到底是骄傲惯了,在这太子府每一刻,都是羞辱啊。


太子登基之路,出了好大的波折,我父亲在其中出了好大的力,不要封赏,只要立我为后。瞧,我父亲都知道,这是我何等的痛,这是对李家何等的屈辱。


旁人骂李卿卿不知满足,骂我夺走了太子妃的后位,坏了旁人莫羡的好姻缘,以至于像齐华公主这样的人都忍不住上门辱骂我一番。外头骂声一片,府里风气也都倒向太子妃,对我诸多为难。


赵衍登基前一夜,曾来找过我,他说万事还有转机,太子妃是正妻,陡然遭此变故,恐怕受不住。卿卿你什么都有,这次让她一下。


太子妃确实受不住,已经生了一场病,府里的太医来来往往,药味都熏到我这边来了,先帝刚驾崩,赵衍有很多事要处理,每日回了府,就衣不解带地去照顾应如是去了。伉俪情深,莫不如是。


我沉默地听了一会,我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了,带着哭腔道:「那我呢?」


他看着我,太子常服衬得他愈发尊贵,姿容无双。


我用袖子擦掉眼泪,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:「我什么都有,你就什么都不给我了吗?」


赵衍低下头,擦去我眼下的泪,语气很温柔,可是话很残酷:「卿卿,你要的,孤给不起。更何况,太子妃对你一直很包容和善。」


我仰起头看着他,道,「太子妃是江南来的才女,是天降的好姻缘。她与你情投意合、心意相通,那我算什么呢?我到现在都用不了力的左手算什么呢?我这十六年,究竟是什么,你能告诉我吗,赵衍。」


赵衍向来面上都带笑,人人都说储君喜怒不形于色,现在却冷冷地看我,毫不掩饰的厌恶,像是在看一个胡闹撒泼的泼妇。


我回身从里面拎出来那筐青梅,装了一箩筐干瘪的绿果子,赵衍攒起眉看我。


我捡了一个给他,他咬了一口,青色的皮下面都是不可入口的酸涩。他好看的眉头皱起来。


「太子妃给我的贺礼,我从前没见过青梅,吃了一个,又苦又辣,酸涩不堪,眼泪都吃下来了。我才明白,青梅竹马这样好的字眼里,青梅原是这样不可入口的存在。太子妃和你真像,连骂人都要辗转一番。我李卿卿就是这果子。」我把这筐青梅摔在地上,青梅滚得到处都是。


赵衍看着一颗滚到他足边的青梅,眼底晦暗一片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
他挺直脊背,说:「是。」


我抬起了透,赵衍继续道,眼神就这样看着我,不避不让,言语清淡:「青梅酸涩苦辣,难以入口,譬如卿卿。如是说得不错。」


原来如此,这么多年,我在他眼里,这样不堪,这样狼狈。


我略睁大了眼,听他亲口这样坦然地承认,我竟然比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。


他把那粒果子捡起来放在我的手心里:「孤从前觉得到底对你有一分亏欠,你当了皇后,那么孤可以问心无愧了。只是到底委屈了如是。」


我慢慢收紧手中的青梅,跌坐在石阶上,茫然地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。赵衍人称过目不忘,那么不知他是否记得,年少时我翻墙找他,先帝对他很严苛,他便抿着嘴跪坐在位子上一遍遍地重复抄写策论,小小的背挺得很直,我陪他陪累了,打瞌睡醒来却难得见他分了心,在白纸上画了我的模样,题字「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」。


我问他,太子哥哥,青梅好吃吗?


他却不知怎么红了脸,捂住那纸画,说是甜的、甜津津的。


他骗了我,好难吃啊青梅。



赵衍登基了,从太子成了帝王。他自幼起就被予以众望,是难得一见的帝王之才。


只是这样的帝王之才竟然连之后该是册封皇后的典礼都忘记了,满朝文武也没一个提起这事的,唯有一个刚从岭南回来的小异姓王在朝堂上提了封后大典,年轻的陛下淡淡道先皇新丧、不宜铺张。人人都说这位异姓王的脑子恐怕是被岭南的瘴气熏坏了,连新帝这样明显的意思都看不出来。


最后到我手里的也只有一封单薄的圣旨。


因为先帝的妃嫔都还没有安顿好,所以我和应如是仍然住在太子府里。


来宣旨的人其实我也认识,正是那被骂脑子被瘴气熏坏的南安王顾景策。


他很随意地念完圣旨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,语调散漫,还不等我接,就把那圣旨丢到了我怀里。


我把圣旨摊开,从左看到右,文绉绉的我也看不大懂,只是上面的字压根不像是赵衍写的字,他连自己动手写都懒得,可见是多不情愿。


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起身看顾景策,真是与从前不一样了许多,他幼时尚且不如我高,如今我只能到他的肩膀。生得真是好,如果说赵衍是苍山浮雪,那么顾景策便是黑夜里骤亮的长星、飒沓如流云。唯有一双眼睛仍然那样亮,才叫我认出来这就是小时候那个讨人厌的小孩。


他略低下了头喊我:「喂,李家的卿卿,你是不是太委屈了一点。」


我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称呼,除却赵衍有时见我喊一句卿卿,大家都称我一句侧妃。顾景策叫我素来与旁人不同,唯有他一直叫我李家的卿卿叫个不停。他十三岁被遣去岭南,再没人这样叫过我。


也没人说过我该委屈。从上至下,从太子府一直往外,没有人不同情太子妃应如是,也没有人不骂我夺人之位的,原来是有人记得,我该有一分委屈的。


我看着漏过树梢掉在他脸上的阳光,平静地说:「我才不委屈。」


他顿了顿,手从玄色的袖口里伸出,动作很快地隔着衣袖扣住我的左手,目光沉沉:「你的手伤到了。」


不是疑问,是很肯定的语气。我微微愣住,我向来自傲,除却贴身婢女,谁也不知道太子侧妃一直是左手用不了力的姑娘。人人都知道太子妃应如是有一双纤云拨月的手,弹琴时美的不可方物,其实我也有这样一双手,拿着绑了红缨的刀时也好看。


他放开手淡淡道:「你从前一直用的左手,可是从刚刚接圣旨到现在,用的都是右手。」


不能握刀的手一直是我的痛点,我别过头,冷笑道:「与你何干。来看我笑话的吗?」


顾景策闭了闭眼,转过头去,我看见他的下颌因用力而愈发明晰,他再转过来的时候已经平静许多,他道:「赵衍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对你的,我好好一个姑娘交给他,又是侧妃又是坏了手。」
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高束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,长眉下的眼睛狭长,薄唇勾起一点:「李家卿卿。你听好。」


「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,我是来救你的。」


我微仰起一点头,正看见他看着我,眼底是难得的认真。


我轻声说:「顾景策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,跳进了太子府这个火坑里,现在很快又要进宫里。其实从先帝下旨把我指给赵衍当侧妃开始就错了,也许更早一点,我不该喜欢赵衍的,不该喜欢他那么多年的。」


从我幼时睁眼第一个看见太子赵衍开始,从我扮家家酒一定要做赵衍的妻开始,从我日日不辍地从城西李家跑到城东太子府开始,从我情窦初开时赵衍白衣坐在紫罗花下冲我抬起眼微笑开始,就错了。


我做错了一件事,我喜欢上了一个人,许多年。


「知错就改,不失为好事。」顾景策轻笑一声,眉眼之间浮现出少年的自傲,微抬下颌道,「别说是火坑,哪怕是火海、是十万里的深渊,只要我在,怎么着也能捞你上来。」


其实我和顾景策从前关系并不好,简直是死对头的模样。他是大宣唯一异姓王的独子,幼年走失七八岁才被找回来,像只小野狗一样,见谁咬谁,世子小姐们看不上他,但不得不绕着道走。唯有我那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将门女,初次见面就和他打了一架,他扯我头发,我咬他下巴,还是赵衍扯开我俩的。后来他温顺了不少,愈发像银鞍白马的纨绔子,只是爱招惹我,赵衍还替我找过不少场子,从他十三岁离京被远派岭南,再少相见。


我当他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,却见他眉宇之间所带的认真,不由失神。


其实我不信承诺,但到底有了些慰藉。


顾景策走之后,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封圣旨安置好,太子妃那里就传来消息,应如是怀孕了。


之前因着这皇后之位生出的病扰乱了脉象,现在大病已退却,太医寻脉查出了个喜脉。


我的婢女小桃告诉我的时候,我正在给窗前的那朵芍药浇水,不小心手一抖倒多了,花瓣倾倒。


小桃怕我难过,十分担忧地望着我。


「赵衍呢。」


她小心翼翼地说:「陛下已从朝廷赶回来,正守着太子妃。」应如是的册封迟迟未定,府上仍然尊称一句太子妃。


我下意识地按上心口,竟然不觉得难过。


我看着那朵芍药的时间太长,小桃忍不住说:「您别难过,总归这皇后还是您。」


我摇摇头,说:「应如是的眼睛生得很好,若骨相再生得和赵衍一样,那肯定是个很可爱漂亮的孩子。」


妻贤子孝,多少人求不得的事情,他呀,都该有了。


赵衍的生母,从前的皇后,如今的太后,把我和应如是叫进了宫里。太后从前就不大喜欢我,因我是个不大规矩的姑娘,我不会读许多书,只是我对赵衍尚且可以算是一片真心,倒也忍耐住了。如今有了一个应如是,不仅赵衍喜欢,连太后都中意的不得了。


太后拉着应如是的手亲热地叫个不停,直到尾声才想起来有一个我,转过头对我道:「侧妃,你往后也该注意些,如是的孩子若因你出了事情,莫说哀家,恐怕珩儿也饶不了你。」


我扯了扯嘴角低下头说是。


我和应如是一同出宫,我脚程快,不知不觉就把应如是落在了后边,她喊我一声:「卿卿。」


我下意识回头,因着刚生了病,她面色还有些苍白。应如是并非国色天香的明艳美人,眉目流转间却自有一番风情,在这水上廊桥朝我走过来的时候,我突然有些理解赵衍的一见钟情。


应如是眉间点了一颗花钿,十分清丽,一手却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肚子上。实在太过明显,我目光不由在她那只手上逗留了一下。廊桥两边的水面上吹来的风让她更有脱俗之感。


她轻轻笑了笑:「我也是初初怀孕,难免小心了一些。夫君说,不拘是男是女,若是生了女儿,像我就好了,他时常遗憾,没能在幼时就能认识我,说想来是个很漂亮伶俐的模样。」


我静静地看着她,她没得到我的回应,换做旁人脸上的笑容早该僵掉了,可她没有,还是一脸的和煦:「我也遗憾没能见到早些认识他,不至于现在还嫌时间太少了,好在还有剩下六十载。听闻你曾缠着夫君多年,不知道能不能给我讲讲从前的他。」


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「好啊。从前的赵衍,会替我梳繁复的发,总是在桌角备下我爱吃的零嘴,他初次历练被派去治水三月,却还是赶着回来给我送及笄礼。我的架子上的每一件珍宝都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。我自幼体寒,我现在吃的方子还是他斟酌着拟的。你与赵衍如此亲密,便该好好看一看他身上、好好瞧一瞧他身边,哪一桩哪一件没有我李卿卿的影子?」


应如是不笑了,一贯脸上挂着的笑也沉了下来,唇色略略发白,一双杏眼隐含恨意地看着我。


我说:「这些拈酸吃醋的事,我也不屑和你干。往后,我们还是从前一样,井水不犯河水,赵衍爱谁,也早就和我没有关系。」


应如是突然笑一声:「可惜,夫君说他早已厌烦你,你与齐华公主一样,他多年来,只把你当妹妹,仅此而已。」


我吸了口气,仰头看了下天,乌云沉得像是要掉下来,很不好的感受。我不想再理她了,转过身就往前走,我听见她说:


「只是到底你夺了我的后位,李卿卿,我也没有办法。」


我已经转过身走了两步,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,突然背后有噗通落水的声音,我猛然转过身,鬓边的银钗乱响。刚刚还捂着肚子十分小心的应如是,已经坠入了水里,在水里挣扎着沉了下去。我听见周围有太监宫女尖叫的声音「太子妃落水了」,我被闻讯赶来的太后命侍卫拿下。


被压着跪在地上的那一刻,我真的想流泪了。


赵衍,原来你这样欢喜的姑娘,原不是很好的人。


太子妃小产了,太后原是那样端庄的女人,却忍不住怒火当众掌掴了我。我说,我没推她。


太后反手又给了我一个巴掌,长长的护甲在我脸上刮出血来,一张柔善的面孔变得可憎起来:「你没推如是,难不成是如是自己跳下去的?」


闻讯被传召进宫的我娘却扯住我的袖子,好好的一个诰命夫人,却跪在太后的脚下求情,一张脸徒生惫老:「太后娘娘息怒,卿卿只是一时气上了头,才做出这样荒唐的举动。」


我突然僵住,转头看向我娘,很慢地重复道:「娘。卿卿真的没有推她。」


娘亲叹了口气,眼底难免有些失望,只是还生出了些疲惫和自责:「怪我和你爹,自幼太惯着你了。我知道你与陛下多年情谊,只是这次,到底是过分了。」


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环视了周围,刚刚如此屈辱地挨巴掌时我没哭,现在眼泪却大滴大滴地掉下来,你怎么能不信我,你可是我娘啊。


往下流的泪渍进我脸上的破损里,痛得叫人十分清醒。倘若我是旁人,也该觉得是我推了应如是。


瞧我究竟是做了些什么事情啊,怎么就成了如今这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。


我听见边上有宫婢在窃窃私语:「听说侧妃缠了新登基的陛下多年,可是陛下却和太子妃一见钟情。」


「太子妃病好才多久啊,若非张太医医术高超,再经这一小产,恐怕人都该去了。侧妃心肠真是歹毒。」


有太监一声「皇上到」,紧接着就是赵衍黑底云纹的鞋迈了进来,冕服威仪,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掐住我的下颌。


我从未见过赵衍这样落魄的模样,鬓发都散下来些许,眼眶都微红,下颌线咬得很紧。


赵衍一字一顿地问:「李卿卿,是不是你?」


我仰着头,他的力气很大,掐得我很痛,像是压着无尽的恨意,我笑了一声,说:「是。是我推的。」


他闭了闭眼,手往下移像是压不住火,落在了我纤细的脖颈上,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杀了我。我看着他向来好看的唇抿起来,想起来那年上元节灯火流丽,他取下一盏漂亮的兔儿灯,也是这样抿着唇红着耳尖递给我,他说,卿卿,给你。


收拢的那一瞬间,我却微笑起来,我想也好,这样也好。


赵衍怔住,即将收拢的手放开,我被他甩到了一边。母亲大概是被吓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,跪伏在赵衍脚边:「卿卿只是糊涂,陛下暂且息怒。」


赵衍侧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,许久才道:「德行有失,不配为后,李卿卿,夺其名位。」


我剧烈地咳嗽起来,却大笑了起来,周围的嘈杂都被我这不合时宜的大笑给压了下去,连赵衍的怒气都被我这像是疯癫的行为给怔住。


我声音还有些哑,我说:「你娶亲的时候,我曾回来看过,从西北偷溜回来,差点死在路上。你骑着高头马穿着喜服迎亲,很好看,周遭百姓都在替你高兴,其实,如果你早一些告诉我,你不会娶我,我也会替你高兴的,我也不想当这样难堪的坏人。可你没有。」


「我年少时渴慕嫁第一等好儿郎,却没想到是为人妾室,新婚夜的盖头都没人掀,其实我也想问问你,记不记得那个会跳胡旋舞的卿卿,跟了你很多年的卿卿,会翻墙来看你的卿卿,陪你背书却总是睡着的卿卿。可是我想,答案其实很明显了,我何必自取其辱呢?你只记得应如是。我什么都不是。」


边上的乱成一堆,我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,这些荣辱都与我没有关系。


我静静地看着他,突然问他:「赵衍,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受吗?」


他垂下眼看我,眼尾还有盛怒之下的戾红。


我微笑着说:「我觉得恶心。你听清了吗,你怎么能配得上这么多年我这样诚挚的欢喜。可是刚刚那一瞬间,也许从更早开始,我对你所作所为已生不出太多感受了,不觉欢喜、也不觉难过。我甚至想,你和应如是生下的孩子大概长得很可爱。我其实有些遗憾,我遗憾不该遇见你的。」


「刚刚你的旨意中可以再加上一句吗,就,你我永世不得相见好了,与君长诀。赵衍,我真后悔见到你。」


我说完这句话,胸怀之中倒是有了释怀一样的轻松,可是却见着赵衍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,像是压抑不住痛苦一般转头咳嗽了起来,连呼吸也急促。


他伸出手来,像是想触碰我的脸,手指却颤得厉害。


我说:「你别碰我,我嫌脏,太子哥哥。」


我歪着头道,像是从前很多句很自然的话,我时常高兴地跟着他喊太子哥哥太子哥哥,谁能想到最后一句竟然是这样的话。


赵衍,我嫌你脏。


他苍白的指尖顿住,很用力地蜷缩进袖子里。眼睛看着我,却不知何缘故往后踉跄了一步,有太监着急地扶住他。他摆摆手,却很慌张地侧过脸,也许是我看错了,他的眼里竟然有泪。


赵衍自年少起就格外约束自己,却不想有这样失尽自矜的时候。


他再转过头来,神色已经平静许多,赵衍说:「我日夜所期盼,不过是你后悔与我相见,了却前缘,日后无论朕如何,你我再不生瓜葛。」


我也松了一口气,说:「看来你我都能得偿所愿,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。」


我突然开口问:「赵衍,你记得我十五岁及笄时和你说的话吗?」


他垂眼,顿了顿,袖中露出的手蜷起来又松开,赵衍说:「忘了。」


我意料之中地点点头。


我与赵衍青梅竹马十六载,年少时恨不得生死同穴,换得皆大欢喜的结局是,他心爱的女人失了孩子,我被贬入冷宫,两人相见几近憎恶,许愿余生不可见。


说是冷宫,其实不过是空荡的太子府,先帝的妃嫔都已安置妥当,太子府的人也迁至宫中去了,徒留下一个我来。


父亲年事已高,因了应如是落水一事,索性交了兵符和我母亲告老还乡去了。这上京城里被一场雨打过,却再没有我能惦记的人。


父亲临走前,赵衍特许他来见我一面,父亲把袖中的假死药颤巍巍地递给我,老眼难免含泪,毕竟他只得我一个女儿,父亲道:「当初想着陛下与你青梅竹马,情谊深厚,我的女儿该是快乐的,可是后来他突然娶了正妃,父亲又何尝想把你嫁过去呢?可是先帝到底不放心我手上的兵权,心意很决,才委屈了你。」他叹了口气,「若有机会,便用了这药吧。有人会接应你的。」


我说:「蜀地路遥,您多保重。」


应如是没能当上皇后,也未曾有位份。有人检举她父亲贪污受贿,赵衍把她父亲下了大狱,应如是想要求情,赵衍却连面都没见。


外头风雨变转,我在太子府却是很平静。


这院里我幼时和赵衍一起种下一棵桃子树,如今枝叶亭亭如盖,今年结了第一番果,可惜当初说要一起吃的人早就不在了。我在树下站着,外边的围墙上却冒出了个小而圆的脑袋。


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了我立马高兴地睁大来,清脆地叫了我一声:「卿姐姐!」


我也讶异地睁大眼睛,这是赵衍的幼弟、先帝极其宠爱的十五皇子赵婴,如今不过十岁,圆滚的身子吃力地在围墙上坐稳,背上还背了一个包袱,十分理所当然地张开手:「姐姐接我一下。」


我刚走近两步,围墙上却扣住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,借力时关节微微发白,再看已有一个束着高尾的少年郎跃起蹲在围墙上了,正挨着小胖墩,话是说给他的,却是笑着看着我说的,很霸道:「不行,姐姐不接,哥哥接你。」


我抬眼看他,顾景策微眯着眼睛看我,一双桃花眼也柔和,迎着阳光朝我笑:「李家的卿卿,想我没?」


我别过头不理他,他也不在意,落了地之后,回身把小胖子也给带了下来。


赵婴挪着小身子到我面前,把背上的包袱给解了下来,摊开来都是零嘴:「卿姐姐我想死你了,瞧,这都是我平日里从牙缝里省下的零嘴,我都给你!」


赵婴是只话痨,一说起话来喋喋不休:「皇兄日日督促我读书,什么书都读,还是父皇对我好,什么也不用学,我不学完皇兄还要打我手心,你看我的小手,现在还肿着。我讨厌他的妃嫔,就那个什么如是的,还让我叫她姐姐,我吐了她一脸口水,我才不叫呢,我说我只有一个卿姐姐。」


他说着说着慢下来了,看着我的眼角,那里有浅浅的痂,是被太后护甲刮到的,赵婴问:「姐姐,你疼不疼?」


有微凉的触感碰上我的眼角,我仰起头,顾景策的指尖就落在我的眼角,一双眼黑沉,难得的阴郁下来。


我摇摇头。


顾景策收回指尖,轻笑道:「李家卿卿,你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一句话。」


「哪句?」


他俯下身凑近一点,眼底愈发黑:「除了我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」他微侧过一点头,眉眼在光下越发明晰。


他唇边沾了一点漫不经心:「你别不相信啊,我发现我从前做错了一个选择,我原以为你该过得很好的,没想到这样委屈,所以我翻山越岭地回来了,感动吗李卿卿。」


我突然想到应如是她爹突然被曝出来贪污受贿的事情,下意识地问:「应尚书那事,你做的?」


他不置可否地唔一声,把我扯了一把,从桃树的阴翳下扯出来,一头栽进阳光下,他说:「别操心了,太脏的事情你都不要听。你只要记住一句,我说过了,我是来带你见太阳的。」


我从南到北,就是来救你的。


我怔住。顾景策却轻轻眨了下眼,却不再多说什么,他越过去蹲下看我刚刚摘下来的那筐红桃子,朝赵婴招了招手:「来,小胖子。吃个桃。」


我这才想起来问:「你们怎么翻墙来太子府了。」


顾景策十分理所当然地答道:「因为正门有侍卫守着啊。」又瞧我一眼,「其实是小胖子想你了,我回京本是奔先帝的丧,如今闲来无事,索性被抓去教了这小鬼骑术射箭,他非说想你了,学业也不专心,求我带他来见一见你。」


赵婴十分疑惑地抬头,大声地说道:「明明是你想见卿姐姐!」


顾景策很快地把他手里的桃子往赵婴嘴里一塞,耳尖明明泛红,却十分镇定地和我说:「童言无忌。」


赵婴哭着说:「桃没洗过。」又砸吧几下,「但还挺甜。」


顾景策弹了弹他的小脑门。


我忍不住笑起来,心情难得柔和。


这样一片欢声笑语中,却看见赵婴一张圆脸惊愕地睁大来,慌张得像个被抓个现行的逃学小孩。顾景策嘴角那分笑也慢慢垂了下去,往我身后的方向看去。


我听见淡淡一句:「过来。」


我回过头去,赵衍正立在不远处,面色平静,阳光到我和顾景策这里就停住,反而显得他站的阴凉处太过寂寞。


他说着过来二字,黑沉的眼睛却落在我身上,明明是夏天,却像是身上落了薄雪。我差点以为这句过来是对我说的。


赵衍顿了顿,越过去看赵婴,这孩子脸上还沾了桃汁,却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,他再一次道,「赵婴,过来。」


赵婴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,挪着脚往前走,却被顾景策扯住,他漫不经心地叫了声陛下,本朝异姓王本就不用行礼。顾景策嘴角噙了分笑,他道:「孩子贪玩,要论罪应该先从臣身上论起。」


赵衍看他,却是先垂眼看了那地上的筐子,再转到顾景策刚擦干净准备递给我的一枚桃子上,表情冷淡得像覆上一层雪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静了静才笑了一声,他说:「老王爷给你留下的免死金牌还剩几枚?」


顾景策皱起眉想了想,眉眼里多带一分恣意,大言不惭道:「还够臣再放肆一回。」


赵衍了然地点点头。


顾景策顺手把手里的桃子咬了口。


赵衍冷不丁地问:「甜吗?」


顾景策扬眉笑道:「甜啊,怎么不甜。李卿卿刚摘的。」


赵衍再不言语,垂眼笑了一下,只是笑意愈发冷淡。


这回赵婴倒乖了,把手上的东西都递给我,叮嘱我道:「卿姐姐,你好好的,我下次得了皇兄空,再来找你。」


我摸了摸头,他往赵衍那走,还十分不舍地频频回头看我。赵衍还不动,站着看我。


顾景策也站起身往外走,拣了几个桃子在怀里,路过我时长叹口气:「太子府太小了,天都是四四方方的,李家卿卿。」


瞧他们都往外走了,我转过身仰起头,昔年我与赵衍手植时不过低矮树苗,如今已是桃叶蓁蓁,明明不大照料,生的果子却多。


我想,用来酿酒或许不错。


他闭了闭眼,手往下移像是压不住火,落在了我纤细的脖颈上,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杀了我。我看着他向来好看的唇抿起来,想起来那年上元节灯火流丽,他取下一盏漂亮的兔儿灯,也是这样抿着唇红着耳尖递给我,他说,卿卿,给你。


收拢的那一瞬间,我却微笑起来,我想也好,这样也好。


赵珩怔住,即将收拢的手放开,我被他甩到了一边。母亲大概是被吓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,跪伏在赵珩脚边:「卿卿只是糊涂,陛下暂且息怒。」


赵珩侧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,许久才道:「德行有失,不配为后,李卿卿,夺其名位。」


我剧烈地咳嗽起来,却大笑了起来,周围的嘈杂都被我这不合时宜的大笑给压了下去,连赵珩的怒气都被我这像是疯癫的行为给怔住。


我声音还有些哑,我说:「你娶亲的时候,我曾回来看过,从西北偷溜回来,差点死在路上。你骑着高头马穿着喜服迎亲,很好看,周遭百姓都在替你高兴,其实,如果你早一些告诉我,你不会娶我,我也会替你高兴的,我也不想当这样难堪的坏人。可你没有。」


「我年少时渴慕嫁第一等好儿郎,却没想到是为人妾室,新婚夜的盖头都没人掀,其实我也想问问你,记不记得那个会跳胡旋舞的卿卿,跟了你很多年的卿卿,会翻墙来看你的卿卿,陪你背书却总是睡着的卿卿。可是我想,答案其实很明显了,我何必自取其辱呢?你只记得应如是。我什么都不是。」


边上的乱成一堆,我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,这些荣辱都与我没有关系。


我静静地看着他,突然问他:「赵珩,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受吗?」


他垂下眼看我,眼尾还有盛怒之下的戾红。


我微笑着说:「我觉得恶心。你听清了吗,你怎么能配得上这么多年我这样诚挚的欢喜。可是刚刚那一瞬间,也许从更早开始,我对你所作所为已生不出太多感受了,不觉欢喜、也不觉难过。我甚至想,你和应如是生下的孩子大概长得很可爱。我其实有些遗憾,我遗憾不该遇见你的。」


「刚刚你的旨意中可以再加上一句吗,就,你我永世不得相见好了,与君长诀。赵珩,我真后悔见到你。」


我说完这句话,胸怀之中倒是有了释怀一样的轻松,可是却见着赵珩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,像是压抑不住痛苦一般转头咳嗽了起来,连呼吸也急促。


他伸出手来,像是想触碰我的脸,手指却颤得厉害。


我说:「你别碰我,我嫌脏,太子哥哥。」


我歪着头道,像是从前很多句很自然的话,我时常高兴地跟着他喊太子哥哥太子哥哥,谁能想到最后一句竟然是这样的话。


赵珩,我嫌你脏。


他苍白的指尖顿住,很用力地蜷缩进袖子里。眼睛看着我,却不知何缘故往后踉跄了一步,有太监着急地扶住他。他摆摆手,却很慌张地侧过脸,也许是我看错了,他的眼里竟然有泪。


赵珩自年少起就格外约束自己,却不想有这样失尽自矜的时候。


他再转过头来,神色已经平静许多,赵珩说:「我日夜所期盼,不过是你后悔与我相见,了却前缘,日后无论朕如何,你我再不生瓜葛。」


我也松了一口气,说:「看来你我都能得偿所愿,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。」


我突然开口问:「赵珩,你记得我十五岁及笄时和你说的话吗?」


他垂眼,顿了顿,袖中露出的手蜷起来又松开,赵珩说:「忘了。」


我意料之中地点点头。


我与赵珩青梅竹马十六载,年少时恨不得生死同穴,换得皆大欢喜的结局是,他心爱的女人失了孩子,我被贬入冷宫,两人相见几近憎恶,许愿余生不可见。



4


说是冷宫,其实不过是空荡的太子府,先帝的妃嫔都已安置妥当,太子府的人也迁至宫中去了,徒留下一个我来。


父亲年事已高,因了应如是落水一事,索性交了兵符和我母亲告老还乡去了。这上京城里被一场雨打过,却再没有我能惦记的人。


父亲临走前,赵珩特许他来见我一面,父亲把袖中的假死药颤巍巍地递给我,老眼难免含泪,毕竟他只得我一个女儿,父亲道:「当初想着陛下与你青梅竹马,情谊深厚,我的女儿该是快乐的,可是后来他突然娶了正妃,父亲又何尝想把你嫁过去呢?可是先帝到底不放心我手上的兵权,心意很决,才委屈了你。」他叹了口气,「若有机会,便用了这药吧。有人会接应你的。」


我说:「蜀地路遥,您多保重。」


应如是没能当上皇后,也未曾有位份。有人检举她父亲贪污受贿,赵珩把她父亲下了大狱,应如是想要求情,赵珩却连面都没见。


外头风雨变转,我在太子府却是很平静。


这院里我幼时和赵珩一起种下一棵桃子树,如今枝叶亭亭如盖,今年结了第一番果,可惜当初说要一起吃的人早就不在了。我在树下站着,外边的围墙上却冒出了个小而圆的脑袋。


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了我立马高兴地睁大来,清脆地叫了我一声:「卿姐姐!」


我也讶异地睁大眼睛,这是赵珩的幼弟、先帝极其宠爱的十五皇子赵婴,如今不过十岁,圆滚的身子吃力地在围墙上坐稳,背上还背了一个包袱,十分理所当然地张开手:「姐姐接我一下。」


我刚走近两步,围墙上却扣住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,借力时关节微微发白,再看已有一个束着高尾的少年郎跃起蹲在围墙上了,正挨着小胖墩,话是说给他的,却是笑着看着我说的,很霸道:「不行,姐姐不接,哥哥接你。」


我抬眼看他,顾景策微眯着眼睛看我,一双桃花眼也柔和,迎着阳光朝我笑:「李家的卿卿,想我没?」



赵珩登基了,从太子成了帝王。他自幼起就被予以众望,是难得一见的帝王之才。


只是这样的帝王之才竟然连之后该是册封皇后的典礼都忘记了,满朝文武也没一个提起这事的,唯有一个刚从岭南回来的小异姓王在朝堂上提了封后大典,年轻的陛下淡淡道先皇新丧、不宜铺张。人人都说这位异姓王的脑子恐怕是被岭南的瘴气熏坏了,连新帝这样明显的意思都看不出来。


最后到我手里的也只有一封单薄的圣旨。


因为先帝的妃嫔都还没有安顿好,所以我和应如是仍然住在太子府里。


来宣旨的人其实我也认识,正是那被骂脑子被瘴气熏坏的南安王顾景策。


他很随意地念完圣旨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,语调散漫,还不等我接,就把那圣旨丢到了我怀里。


我把圣旨摊开,从左看到右,文绉绉的我也看不大懂,只是上面的字压根不像是赵珩写的字,他连自己动手写都懒得,可见是多不情愿。


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起身看顾景策,真是与从前不一样了许多,他幼时尚且不如我高,如今我只能到他的肩膀。生得真是好,如果说赵珩是苍山浮雪,那么顾景策便是黑夜里骤亮的长星、飒沓如流云。唯有一双眼睛仍然那样亮,才叫我认出来这就是小时候那个讨人厌的小孩。


他略低下了头喊我:「喂,李家的卿卿,你是不是太委屈了一点。」


我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称呼,除却赵珩有时见我喊一句卿卿,大家都称我一句侧妃。顾景策叫我素来与旁人不同,唯有他一直叫我李家的卿卿叫个不停。他十三岁被遣去岭南,再没人这样叫过我。


也没人说过我该委屈。从上至下,从太子府一直往外,没有人不同情太子妃应如是,也没有人不骂我夺人之位的,原来是有人记得,我该有一分委屈的。


我看着漏过树梢掉在他脸上的阳光,平静地说:「我才不委屈。」


他顿了顿,手从玄色的袖口里伸出,动作很快地隔着衣袖扣住我的左手,目光沉沉:「你的手伤到了。」


不是疑问,是很肯定的语气。我微微愣住,我向来自傲,除却贴身婢女,谁也不知道太子侧妃一直是左手用不了力的姑娘。人人都知道太子妃应如是有一双纤云拨月的手,弹琴时美的不可方物,其实我也有这样一双手,拿着绑了红缨的刀时也好看。


他放开手淡淡道:「你从前一直用的左手,可是从刚刚接圣旨到现在,用的都是右手。」


不能握刀的手一直是我的痛点,我别过头,冷笑道:「与你何干。来看我笑话的吗?」


顾景策闭了闭眼,转过头去,我看见他的下颌因用力而愈发明晰,他再转过来的时候已经平静许多,他道:「赵珩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对你的,我好好一个姑娘交给他,又是侧妃又是坏了手。」
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高束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,长眉下的眼睛狭长,薄唇勾起一点:「李家卿卿。你听好。」


「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,我是来救你的。」


我微仰起一点头,正看见他看着我,眼底是难得的认真。


我轻声说:「顾景策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,跳进了太子府这个火坑里,现在很快又要进宫里。其实从先帝下旨把我指给赵珩当侧妃开始就错了,也许更早一点,我不该喜欢赵珩的,不该喜欢他那么多年的。」


从我幼时睁眼第一个看见太子赵珩开始,从我扮家家酒一定要做赵珩的妻开始,从我日日不辍地从城西李家跑到城东太子府开始,从我情窦初开时赵珩白衣坐在紫罗花下冲我抬起眼微笑开始,就错了。


我做错了一件事,我喜欢上了一个人,许多年。


「知错就改,不失为好事。」顾景策轻笑一声,眉眼之间浮现出少年的自傲,微抬下颌道,「别说是火坑,哪怕是火海、是十万里的深渊,只要我在,怎么着也能捞你上来。」


其实我和顾景策从前关系并不好,简直是死对头的模样。他是大宣唯一异姓王的独子,幼年走失七八岁才被找回来,像只小野狗一样,见谁咬谁,世子小姐们看不上他,但不得不绕着道走。唯有我那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将门女,初次见面就和他打了一架,他扯我头发,我咬他下巴,还是赵珩扯开我俩的。后来他温顺了不少,愈发像银鞍白马的纨绔子,只是爱招惹我,赵珩还替我找过不少场子,从他十三岁离京被远派岭南,再少相见。


我当他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,却见他眉宇之间所带的认真,不由失神。


其实我不信承诺,但到底有了些慰藉。


顾景策走之后,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封圣旨安置好,太子妃那里就传来消息,应如是怀孕了。


之前因着这皇后之位生出的病扰乱了脉象,现在大病已退却,太医寻脉查出了个喜脉。


妻贤子孝,多少人求不得的事情,他呀,都该有了。


赵珩的生母,从前的皇后,如今的太后,把我和应如是叫进了宫里。太后从前就不大喜欢我,因我是个不大规矩的姑娘,我不会读许多书,只是我对赵珩尚且可以算是一片真心,倒也忍耐住了。如今有了一个应如是,不仅赵珩喜欢,连太后都中意的不得了。


太后拉着应如是的手亲热地叫个不停,直到尾声才想起来有一个我,转过头对我道:「侧妃,你往后也该注意些,如是的孩子若因你出了事情,莫说哀家,恐怕珩儿也饶不了你。」


我扯了扯嘴角低下头说是。


我和应如是一同出宫,我脚程快,不知不觉就把应如是落在了后边,她喊我一声:「卿卿。」


我下意识回头,因着刚生了病,她面色还有些苍白。应如是并非国色天香的明艳美人,眉目流转间却自有一番风情,在这水上廊桥朝我走过来的时候,我突然有些理解赵珩的一见钟情。


应如是眉间点了一颗花钿,十分清丽,一手却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肚子上。实在太过明显,我目光不由在她那只手上逗留了一下。廊桥两边的水面上吹来的风让她更有脱俗之感。


她轻轻笑了笑:「我也是初初怀孕,难免小心了一些。夫君说,不拘是男是女,若是生了女儿,像我就好了,他时常遗憾,没能在幼时就能认识我,说想来是个很漂亮伶俐的模样。」


我静静地看着她,她没得到我的回应,换做旁人脸上的笑容早该僵掉了,可她没有,还是一脸的和煦:「我也遗憾没能见到早些认识他,不至于现在还嫌时间太少了,好在还有剩下六十载。听闻你曾缠着夫君多年,不知道能不能给我讲讲从前的他。」


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「好啊。从前的赵珩,会替我梳繁复的发,总是在桌角备下我爱吃的零嘴,他初次历练被派去治水三月,却还是赶着回来给我送及笄礼。我的架子上的每一件珍宝都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。我自幼体寒,我现在吃的方子还是他斟酌着拟的。你与赵珩如此亲密,便该好好看一看他身上、好好瞧一瞧他身边,哪一桩哪一件没有我李卿卿的影子?」


应如是不笑了,一贯脸上挂着的笑也沉了下来,唇色略略发白,一双杏眼隐含恨意地看着我。


我说:「这些拈酸吃醋的事,我也不屑和你干。往后,我们还是从前一样,井水不犯河水,赵珩爱谁,也早就和我没有关系。」


应如是突然笑一声:「可惜,夫君说他早已厌烦你,你与齐华公主一样,他多年来,只把你当妹妹,仅此而已。」


我吸了口气,仰头看了下天,乌云沉得像是要掉下来,很不好的感受。我不想再理她了,转过身就往前走,我听见她说:


「只是到底你夺了我的后位,李卿卿,我也没有办法。」


我已经转过身走了两步,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,突然背后有噗通落水的声音,我猛然转过身,鬓边的银钗乱响。刚刚还捂着肚子十分小心的应如是,已经坠入了水里,在水里挣扎着沉了下去。我听见周围有太监宫女尖叫的声音「太子妃落水了」,我被闻讯赶来的太后命侍卫拿下。


被压着跪在地上的那一刻,我真的想流泪了。


赵珩,原来你这样欢喜的姑娘,原不是很好的人。



3


太子妃小产了,太后原是那样端庄的女人,却忍不住怒火当众掌掴了我。我说,我没推她。


太后反手又给了我一个巴掌,长长的护甲在我脸上刮出血来,一张柔善的面孔变得可憎起来:「你没推如是,难不成是如是自己跳下去的?」


闻讯被传召进宫的我娘却扯住我的袖子,好好的一个诰命夫人,却跪在太后的脚下求情,一张脸徒生惫老:「太后娘娘息怒,卿卿只是一时气上了头,才做出这样荒唐的举动。」


我突然僵住,转头看向我娘,很慢地重复道:「娘。卿卿真的没有推她。」


娘亲叹了口气,眼底难免有些失望,只是还生出了些疲惫和自责:「怪我和你爹,自幼太惯着你了。我知道你与陛下多年情谊,只是这次,到底是过分了。」


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环视了周围,刚刚如此屈辱地挨巴掌时我没哭,现在眼泪却大滴大滴地掉下来,你怎么能不信我,你可是我娘啊。


往下流的泪渍进我脸上的破损里,痛得叫人十分清醒。倘若我是旁人,也该觉得是我推了应如是。


瞧我究竟是做了些什么事情啊,怎么就成了如今这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。


我听见边上有宫婢在窃窃私语:「听说侧妃缠了新登基的陛下多年,可是陛下却和太子妃一见钟情。」


「太子妃病好才多久啊,若非张太医医术高超,再经这一小产,恐怕人都该去了。侧妃心肠真是歹毒。」


有太监一声「皇上到」,紧接着就是赵珩黑底云纹的鞋迈了进来,冕服威仪,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掐住我的下颌。


我从未见过赵珩这样落魄的模样,鬓发都散下来些许,眼眶都微红,下颌线咬得很紧。


赵珩一字一顿地问:「李卿卿,是不是你?」


我仰着头,他的力气很大,掐得我很痛,像是压着无尽的恨意,我笑了一声,说:「是。是我推的。」


他说着说着慢下来了,看着我的眼角,那里有浅浅的痂,是被太后护甲刮到的,赵婴问:「姐姐,你疼不疼?」


有微凉的触感碰上我的眼角,我仰起头,顾景策的指尖就落在我的眼角,一双眼黑沉,难得的阴郁下来。


我摇摇头。


顾景策收回指尖,轻笑道:「李家卿卿,你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一句话。」


「哪句?」


他俯下身凑近一点,眼底愈发黑:「除了我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」他微侧过一点头,眉眼在光下越发明晰。


他唇边沾了一点漫不经心:「你别不相信啊,我发现我从前做错了一个选择,我原以为你该过得很好的,没想到这样委屈,所以我翻山越岭地回来了,感动吗李卿卿。」


我突然想到应如是她爹突然被曝出来贪污受贿的事情,下意识地问:「应尚书那事,你做的?」


他不置可否地唔一声,把我扯了一把,从桃树的阴翳下扯出来,一头栽进阳光下,他说:「别操心了,太脏的事情你都不要听。你只要记住一句,我说过了,我是来带你见太阳的。」


我从南到北,就是来救你的。


我怔住。顾景策却轻轻眨了下眼,却不再多说什么,他越过去蹲下看我刚刚摘下来的那筐红桃子,朝赵婴招了招手:「来,小胖子。吃个桃。」


我这才想起来问:「你们怎么翻墙来太子府了。」


顾景策十分理所当然地答道:「因为正门有侍卫守着啊。」又瞧我一眼,「其实是小胖子想你了,我回京本是奔先帝的丧,如今闲来无事,索性被抓去教了这小鬼骑术射箭,他非说想你了,学业也不专心,求我带他来见一见你。」


赵婴十分疑惑地抬头,大声地说道:「明明是你想见卿姐姐!」


顾景策很快地把他手里的桃子往赵婴嘴里一塞,耳尖明明泛红,却十分镇定地和我说:「童言无忌。」


赵婴哭着说:「桃没洗过。」又砸吧几下,「但还挺甜。」


顾景策弹了弹他的小脑门。


我忍不住笑起来,心情难得柔和。


这样一片欢声笑语中,却看见赵婴一张圆脸惊愕地睁大来,慌张得像个被抓个现行的逃学小孩。顾景策嘴角那分笑也慢慢垂了下去,往我身后的方向看去。


我听见淡淡一句:「过来。」


我回过头去,赵珩正立在不远处,面色平静,阳光到我和顾景策这里就停住,反而显得他站的阴凉处太过寂寞。


他说着过来二字,黑沉的眼睛却落在我身上,明明是夏天,却像是身上落了薄雪。我差点以为这句过来是对我说的。


赵珩顿了顿,越过去看赵婴,这孩子脸上还沾了桃汁,却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,他再一次道,「赵婴,过来。」


赵婴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,挪着脚往前走,却被顾景策扯住,他漫不经心地叫了声陛下,本朝异姓王本就不用行礼。顾景策嘴角噙了分笑,他道:「孩子贪玩,要论罪应该先从臣身上论起。」


最新更新
继续看书